兽舍档案

段缨是被冷醒的。后颈贴着灰白瓷砖，走廊里的白灯管每隔三米亮一根，把她的尾巴照成一条蓬松的影子。她不知道这是哪里，只记得后半夜从展场后门出来透气，水晶高跟鞋踩在装卸货平台上，然后一阵带甜味的雾从身后蒙上来。现在她的手腕被防静电扎带束在身前，长发黏在脸颊，薄纱礼服的一侧肩带断了，宝石颈圈还扣在喉咙下方，很紧。

她动了动脚腕，高跟鞋还在，跟高七厘米，站不起来。猫耳向后贴平，她听见左边有脚步声，两个男人，皮靴底在瓷砖上擦出细小的砂粒声。他们不急着过来。一个在摆弄伸缩式捕杆，另一个把铁笼的门打开，推车横在走廊中央。

你们是什么人。

她的声音比预想的稳，喉咙里没有抖。没有人回答。捕杆的钢圈从她头顶套下来，她偏头躲开，钢圈刮过耳尖，痛得像被细针刺穿。她抬脚朝那人踢去，高跟鞋跟砸在对方护臂上，发出咯的一声。男人只退了一步，说了一句：有劲。野性不低。

这句话后来写进了档案。

段缨爬起来往走廊尽头的安全门跑。七厘米的鞋跟让每一步都像踩在窄木板上，裙摆被撕开的声音跟在她身后。她看见门了，绿色标牌亮着，门缝下透出夜风。她用捆在一起的手去推门，门开了两寸，外面的雨气和附近码头的腥气一起扑进来。她几乎要喊出声。

捕杆的钢圈从后面套住她的腰，狠狠一收。她像被抽掉重心，侧着摔在地上，胸脯先着地，薄纱下的乳肉被瓷砖压得生疼。第二根捕杆卡住她脖颈与颈圈之间，把她向上提成跪姿。她喘不上气，指甲刮着地，尾巴打在一个男人的小腿上，又被靴子踩住。尾巴尖受压，她整个人都弹了一下，那根尾巴像不属于她似的痉挛起来。

别踩

她说别踩，声音破了。她痛，痛里夹着一股细小的、从尾椎窜上后脑的麻。她恨这个。

松开尾巴，她会安静。另一个人说。那人蹲下来，把她的脸扳向灯，看了一眼：瞳色不错。叫段缨？

她咬住下唇。项圈上的宝石因为挣扎歪向一边，像一条过分精致的狗链。铁笼门在她身后拉开，她被拎着手臂推进去，脑门撞在笼顶，猫耳折下来。笼门落锁，两根捕杆抽走。她跪在笼里，听见安全门缓缓合上，雨声被关在外面。她刚刚摸到过风，现在只剩瓷砖、灯管和自己喉咙里的腥气。

推车动了。铁笼摇晃，她的尾巴从缝隙里垂下去，她拼命卷回来。鞋掉了一只。那只鞋被男人捡起来，放进透明证物袋，挂在笼钩上。

高跟鞋，右脚，带划痕。留作登记物品。男人说。

另一个开始写：逃跑一次，向出口移动约二十米，被捕获杆拦下。新增红签。他顿了顿，第一张红色附页，建议永久拘束升级：颈圈加锁，腕部换钢铐。

段缨把额头抵在笼栏上。她没哭。她数自己的呼吸，一下，两下，像受训时那样把情绪压进沉默。只是尾巴尖还在因为被踩过而一跳一跳，贴不近身体。

登记室在走廊尽头，比捕获通道更亮。四面灰白瓷砖，一张金属台，一台带打印机的灰电脑，墙角有排水口。她的那只高跟鞋被摆在台面上，鞋跟的划痕被尺子量过，拍了照。段缨跪在金属台边的防滑垫上，腕铐刚换成钢制，颈圈上的锁扣垂下一小截链子，稍一动就响。

登记员姓赵，女人，马尾梳得很紧，说话像在念编号。她没有看段缨的脸，先看猫耳，再看尾巴，把尾巴拎起来时，段缨猛地抽回去。赵登记员并不生气，只在电子板上写：尾巴抵触抓握，预计敏感度偏高。

段缨。我叫段缨。

赵登记员这才看她，像看一个报错字段。这里没有段缨。你的兽舍编号是 N-0719。以后叫你 0719，你要应。不应，就没有水，没有垫子，没有奖励。她按了按颈圈上的小牌，上面的金属字是 N-0719。

我不叫这个。

第一次。赵登记员在平板里记下拒绝回应编号一次。她绕到段缨身后，把撕坏的礼服从肩上整片剥下来。布料离开皮肤时发出细长的嘶声，段缨缩起肩膀，手臂被钢铐固定在身后，动不了。胸脯暴露在冷空气里，乳肉上还留着瓷砖压出的红痕。赵登记员用指节顺着那道红痕按了按，像确认货物没有破损。

乳量中上，腰臀比好。皮外伤一处，在左胸下缘。尾巴蓬松，耳内无感染。她一边说一边录入，语气像在报天气。

段缨的耳尖发烫。她不是没被看过，但这样被当成物品清点，还是让她胃里发紧。更糟的是，当赵登记员的手指掠过她耳根，她竟不自觉地把头偏了一点。很小的动作，像猫被人摸到下巴时会做的那样。赵登记员停下，看了她一眼，在平板里加了四个字：耳根敏感。

我没有要你摸。

我知道。你的身体自己会应。赵登记员把这话说得没有起伏，这才哪到哪。检查室会比我细致得多。

她给段缨换上一套新的拍卖礼装：比原先那件更薄，乳沟被托得更高，薄纱从腰一直盖到脚面，但只是让腿根的皮肤在纱下若隐若现。高跟鞋换了一双新的，鞋底有编号 N-0719。最重的是颈圈，被换成更窄的黑色皮圈，内侧有金属刻字，前面垂着一枚可上锁的牵引环。

为什么还穿这个。段缨盯着镜子里的人。

你是拍卖品。礼装、颈圈、鞋，都只服务于定价和展示。赵登记员把链子扣进牵引环，牵着她走到镜头前。拍照灯啪地亮起来，白得没有影子。她让段缨转身，拍下正面、侧面、背面，再让她抬起脸，拍下项圈和锁骨。最后让她跪下，拍下从颈圈到胸脯到腰线的一条直线。

段缨不跪。她站得笔直，膝盖锁死，尾巴绷在身后。赵登记员不催她，只把链子往下带。颈圈勒住喉咙，她被迫弯下腰，最后膝盖撞上防滑垫。镜头咔地响了。她闭了一下眼。

段缨。

没这个人。赵登记员说，第二次拒绝回应编号。当前服从度 0，野性 86。用途建议：观赏、展示、公共使用。我要把这条写进档案了。

你写不写，我都叫段缨。

你叫什么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哪个名字能让你有水喝、有垫子睡，哪个名字能让你少挨几下。赵登记员把牵引链挂在墙上的金属环上，链子很短，段缨只能跪着或半坐，站不直。她走向打印机，红色附页 001 被打印出来，贴在档案封面上。纸很红，像拍卖台上的号码牌。

段缨看见自己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：跪着，颈圈发亮，尾巴不安地卷着，胸脯因为刚才的拉扯微微起伏。她认得那个身体，但想不起自己上一秒是什么表情。镜子里的猫娘漂亮得像个新编号，而镜子外的她膝盖很疼，喉咙被皮圈压着，一只高跟鞋的鞋尖正抵着她的脚心。

你今晚睡登记室。赵登记员关灯前说，如果叫 0719，我给你解掉短链，换长链。如果不叫，就保持这样到早上。

门关上了。白灯灭了一排，只剩一盏照着墙上的链子。段缨试着站，颈圈勒得她咳嗽，不得不跪回去。她想起安全门外的雨气和风。她明明已经推开门了。她的尾巴慢慢贴到身侧，像一条唯一的、温热的伴。

过了很久，她说：

0719。

声音很小。她对自己说，这只是为了明天有力气。门没有开，但链子自动松了一格，大概是赵登记员设过的机关。她获得了一点活动空间，也听见自己在黑暗里又念了一遍那串数字，像在确认某种新名字的存在。

检查室比登记室更冷。金属检查台铺着一次性无纺布，旁边的小推车上摆着玻璃温度计、润滑液、软尺、三只不同直径的金属扩张器，和一台会嘀一声的生理记录仪。天花板上有单向玻璃。段缨被赵登记员牵进来时，看见自己光脚踩在灰色地砖上，凉气顺着脚心爬上来。

检查员姓周，男人，五十多岁，戴细框眼镜，手指很稳，说话前先看表。他让助手把她固定在检查台上：脚腕分开，膝盖抬起，用腿架固定；钢铐仍然扣在身后，但台面可以下降，让她的腰悬出一个弧度。周医生戴上乳胶手套，先量她的耳根温度，再用棉签沿着耳廓划了一圈。段缨的猫耳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。

耳根反射明显。周医生看一眼生理记录仪，记录，时间 09:14，轻触耳根，尾部肌群同步收缩。

别碰我耳朵。

0719，检查过程中你不需要同意，只需要保持安静。安静会让检查短一点。周医生的棉签已经移到她尾巴根部，顺着尾椎往下捋。她的尾巴猛地弹起来，被助手按住。棉签继续，她的腰不受控制地弓起，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嗯。她立刻咬住嘴唇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
尾根压力阈值偏低。反应时间 3 秒，骨盆前倾，阴道口可见收缩。周医生一边说，助手一边记录。仪器又嘀了一声。

段缨盯着天花板上的灯，心想这算什么。她不是处子，也不是没被碰过，但被这样测量还是头一次。她的身体像一台被拆开检修的机器，而她的意识站在很远的地方，看着机器发出不该发的声音。

周医生把薄纱下摆掀开，用软尺量她的胸围、腰围、臀围，每一项都报到小数点后一位。然后他戴上新的手套，把两根手指按在她阴唇之间，只是按着，不进入。她的大腿想合拢，被腿架固定住。她看见单向玻璃里自己的影子：脸颊发红，尾巴被助手握在手里，胸脯因为呼吸急促而上上下下。

没有叫，但已经湿了。周医生说，记录：接触外阴 20 秒，分泌物开始溢出，阴蒂未见直接刺激。建议：进入检查时采用九号扩张器，先适应，再换十一号。

我没有

你没有想要。但你的身体在准备。这两件事不矛盾。周医生把扩张器浸了润滑液，金属碰到她时，凉得她一缩。他先用手慢慢揉开，再送进去。段缨听见自己急促地吸了一口气。扩张器一点点推开，像把一个她不肯承认的事实撑开在灯光下。记录仪嘀嘀地响，助手在表格里写：插入深度 6.5cm，内壁收缩 3 次，温度升高 0.8。

她的尾巴在助手手里卷紧，脚尖在腿架上绷直。她偏过头，把脸藏进自己肩窝。那里有自己头发和薄纱的气味，还有一点项圈皮革味。她不是从这具身体逃出去，而是被这具身体按在原地，看着它把快感报告给陌生机器。

就在这时候，助手被叫出去接电话。门没有关严，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。段缨听见走廊里有推车经过，随后是换班的声音。她的呼吸还没平复，腿架上的脚腕被皮带绑着，但助手刚才只绑了右腿，左腿带子松了。她几乎没有想。她挣开左腿，滚下检查台，后背着地，脚踝撞在推车上，玻璃器具摔了一地。她爬起来往门口冲。

这次她看清了走廊，比登记室更长，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防火门。她赤着脚跑，尾巴拖在身后，钢铐让她保持不住平衡。她听见周医生没有追，只是按了墙上的按钮。防火门在她离它五米时开始关闭，液压门缓缓合上。她拼命伸手，门还是合上了，最后一道白光照在她脸上，像嘲笑。

两个穿制服的轮换人员从侧门出来，把她按在瓷砖上。她的胸脯压着地，脸贴着凉瓷砖，闻到自己腿间带着润滑液的气味。其中一人把她的尾巴提起来，让她跪着爬回检查室。

周医生把摔坏的器械踢到一边，拿起本子写：逃跑 2 次。时机：检查中，助手离室。距离：约 15 米，抵达防火门前被拦。后果：红色附页 002。新增检查权限：今后侵入式检查无需清场，可由轮换人员旁观；检查记录向驯养员公开。

然后他重新固定她，这次两条腿都绑紧，还加了腰带。扩张器重新抹上润滑液，换成十一号，慢慢送进去。这一次她没能合上腿，也没能藏起声音。高潮来临前，她听见自己叫得像个陌生人，短促、高而哑，尾巴在助手手里一下一下地抽。

周医生看了看时间，平静地说：高潮潜伏期 6 分 40 秒。与逃跑前相比，敏感度更高。记录：身体在逃跑失败后仍达到高潮，建议驯化期利用这一错位。

段缨仰面躺着，腿还在微微打颤。她瞪着头顶的灯，眼泪从眼角滑进头发里。她没有哭出声。她只是不明白，为什么刚跑过、刚被按在瓷砖上，这具身体还能这样。

你没做错什么。周医生摘掉手套，你只是被自己骗了。

驯化室像一间被清空的教室。白灯更亮，地面有排水槽，墙上有牵引环和置物架。主驯养员姓晏，女人，肩宽腿长，说话轻，不废话。她第一次见段缨时，只做了一件事：把铃放在金属盘里，轻轻一按。叮。段缨的猫耳转向声音，晏教官就在本子上写：听觉定向正常。

0719，铃响，看我。晏教官说。

段缨站着不动，目光故意偏向门口。颈圈上的链子哗地一紧，把她拽得向前踉跄，铃又响了一声，这次她的脸已经转向晏教官。她在心里骂自己，耳朵比脖子先动。

训练从牵引开始。第一天是强制拖行。晏教官牵着链子走，段缨半跪半爬，膝盖在瓷砖上磨得发烫。她不愿爬，手被铐在身后，只能靠膝盖和肩保持平衡。停下来时，晏教官用软鞭轻轻点她臀侧：起来，走。她起来，又被链子带着走。高跟鞋不在脚上，换成了软底鞋，但脚踝上扣着铃铛环，每走一步都响。

第二天换成腰牵。段缨可以站起来走了。她发现只要跟在晏教官左后方一步，链子就松，颈圈不勒。她为了呼吸，学会了那个位置。后来她发现，铃一响她就转头。晏教官把一小块肉干放进她嘴里，她含住时，尾巴先翘了一下。她恨自己的尾巴。

气味认主也是这天开始的。晏教官脱下一只棉手套，放在她鼻尖前。段缨扭头。晏教官不逼她，只把棉手套放进她颈圈里侧，贴着锁骨。训练继续。两小时后，她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低头去嗅手套的气味，像确认什么还在。夜里，那只手套被收走，她竟觉得颈圈空了一块。

姿势图卡第一张是跪姿。卡片只有黑色线条，一个猫娘跪着，膝盖分开，手背在身后。晏教官把卡片举到她面前，给她十秒。段缨没动。十秒后，软鞭抽在她大腿后侧，不重，但疼得她一抖。第二遍，她还是没动。第三遍，她慢慢跪下去，膝盖分开，手在身后交叠。晏教官没说话，把肉干放进她嘴里。她含着肉干，忽然想哭。不是疼，是这具身体太快学会了。

第七张图卡是展臀。卡片上的猫娘腰塌下去，尾巴撩到一侧。段缨盯着图，耳朵向后压。她用了十五秒，摆好了。晏教官的皮靴在她身后停了一会儿，用鞭尾轻轻挑起她的尾巴，查看她暴露的地方。那里已经湿了一点。段缨把脸埋进手臂里，尾巴却按照图卡要求，没有落下来。

那天下午，晏教官把图卡一张接一张举起来，从跪姿到仰卧展腹，段缨几乎没有再错。她不再需要十秒。她的身体先动，膝盖先弯，尾巴先抬。她跪在软垫上，感到自己腿间湿得厉害，却仍然挺直脊背。晏教官用靴尖把她的膝盖推得更开，说：你不用我逼。你已经会了。段缨闭上眼睛，没有反驳。

做得对。晏教官说，但你这里先承认了。她用两根手指从她腿间慢慢抹过，然后把湿亮的手指伸到段缨眼前。段缨偏开头，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呜。

告诉我，你在想什么。

我会跑。

我知道你会。晏教官不生气，所以我们给你机会跑。

那天深夜，段缨第一次睡训练笼。笼子在墙角，门闩是一根弹簧插销。她观察了一天，知道插销没有锁死，只要从里面用尾巴卷住就能拉起来。凌晨两点，她用尾巴卷住插销，拉起来，门开了。她赤脚跑向训练室门口。门口没人。她推开一条缝，走廊尽头的灯亮着。她跑出去，经过检查室，经过登记室，那扇防火门就在前面。她听见自己的铃铛脚环在响，声音大得惊人。

这一次，门没有关。门开着，夜风从外面灌进来。她跑到门口，却看见两个轮换人员站在门后抽烟。他们看见她，笑了。其中一个举起手里的平板：晏教官说你会用尾巴开门。她今晚特意把插销留松了。

段缨退后一步，转身想找别的路。另一个方向也来了人。她被拎着后颈拖回驯化室。晏教官坐在笼边，把一根新链子扣进她颈圈：逃跑 3 次。用尾巴开门，很聪明。红色附页 003：睡笼移到公开观察位，加装门闩锁，夜间加短链。她拍了拍段缨的脸，你不是输给门。你输给记录。

第二天早上，晏教官把段缨牵到公共兽舍门前，用平板念档案：N-0719，原名段缨，已停用。逃跑 3 次。昨夜利用尾巴打开训练笼，抵达外门，被预设布控拦下。红签 003 生效。新增身体记录：训练中蜜液已可自行浸湿大腿内侧。她念得很平，像在念饲料成分。段缨跪在旁边，尾巴贴着地。几个工作人员经过，低头看她，像看一张新贴出来的告示。

这是公开档案宣读第一次出现。她后来每天都能听见自己的名字被这样念一遍。

驯化的后段，晏教官开始用震动器做奖励。姿势图卡摆出来，段缨在限定时间内摆好，震动器就贴在她的尾巴根或腿间；摆不好，震动器拿开，软鞭落下。她第一次被逼上高潮时，正在摆仰卧展腹的姿势。她明明可以不做，但震动器嗡嗡地贴着，她的腰自己抬起来，脚趾勾紧，高潮来得又急又狠。她咬破了嘴唇，没有叫。晏教官把震动器关掉，摸了摸她的头发：没叫。很好。但你的尾巴在求。

段缨低头，看见自己的尾巴卷在晏教官的小臂上，一圈一圈，像怕她走。

假释放测试安排在驯化最后一天。晏教官解了链子，摘掉脚环，打开训练室的门，又打开走廊门，然后走进旁边的观察室，把段缨一个人留在原地。走廊空无一人，防火门大开，门外是雨。段缨站在原地，浑身发抖。她看着出口，跑。她跑到离门五米处，铃声响了。不是真的铃，是广播里放出的训练铃。叮。她的脚停下来。她听见晏教官的声音从广播里说：0719，过来。

她没有出那扇门。她转身，一步步走回训练室。晏教官站在那儿，手里拿着那只棉手套。段缨把脸埋进手套里，尾巴从身后慢慢翘起来。

假释放测试，条件反射成立。晏教官在档案里写，不是不跑，是身体比意识更早选择了留下。建议进入公共兽舍，继续观察主动程度。

公共兽舍比训练室大，四面是笼位，中央铺着深色防滑垫，垫子边有排水槽和几处金属环。灯光比别处暗，但笼位上方各有一盏小灯，把每个编号照得清清楚楚。段缨的笼子在观察位，正对值班台。笼门是竖栏，她跪坐在里面，尾巴从栏间垂下去，谁经过都能看见。她的新装束只有一件薄背心和一条系带裤，脖子上是黑色皮颈圈，脚腕各一圈软皮环。

每天早上的公开档案宣读都在这里进行。值班员拿着平板念：N-0719，逃跑 3 次。身体记录：耳根、尾根、外阴、阴道内壁敏感。高潮潜伏期 6 分 40 秒。昨夜主动用尾巴开门未遂。当前服从度 58。今日排班：13:00 至 15:00 公共使用，三人轮换。段缨蹲在笼里，耳朵压着，听自己像天气预报一样被念。笼外的猫娘和犬娘有的看她，有的不看。她盯着地板上的排水口，尾巴尖轻轻发颤。

宣读结束后，段缨被牵到靠近清洁通道的候用笼里等待。她注意到清洁车的侧门没有锁，门缝里透出卸货区灰白的天光。她等一个机会。等值班员背过身去接水时，她用尾巴卷开插销，推开侧门，赤脚跑出去。卸货区停着车，卷帘门开到一半，她朝那道光跑。警报响得比她想的快。两名轮换人员从两侧把她堵住，她撞上了一个塑料箱，尾巴被自己绊了一下，整个人滑倒在湿地上。他们把她拎回兽舍，赵登记员当面打印红色附页 004：清洁通道侧门权限升级，今后该区域对她关闭；公共使用无需单独签出，任何排班人员都可随时调用。她的膝盖和掌心擦破了皮，但伤得不重。她跪在笼里，喘着气，看那张红纸被贴在档案封面上，排在 001 到 003 后面。

午餐是流食，装在浅碗里，没有筷子。她低头吃，颈圈碰到碗沿，发出轻响。吃完后，一个叫小邵的轮换员来牵她。小邵年纪轻，笑起来像在逗猫。他把她带到中央防滑垫上，先扣好她脚腕上的分腿杆，再把手腕上的皮铐扣在腰后。垫子很硬，膝盖一压就痛。

0719，今天先练习等待。小邵说。他把一个沙漏放在她面前，沙粒细细地流。段缨跪着，能听见身后有人进来。第一个男人是老唐，块头大，手掌粗糙。他先用湿巾擦她的后颈，然后把她的尾巴提起来。她的腰塌下去，胸脯贴到垫子上。老唐从后面进入她，没有太多前戏，但她已经湿了刚才宣读档案时，她的腿间就是潮的。老唐的动作很重，每一下都把她撞得往前滑。她的脸贴到沙漏边，看沙子继续流。她想骂他，但喉咙里挤出来的是断续的气音。老唐说：档案里写你高潮前会咬嘴。现在别咬，叫出来。她不肯。老唐用拇指按她尾根，她整个人都弹起来，叫出一声又高又碎的声音。高潮来得很急，她眼前发白，尾巴绞住老唐的手腕。

老唐退出来，把位置让给第二个男人，那人姓顾，是后勤组的，手凉，话少。他让段缨翻过来，仰面躺下，腿被分腿杆固定着，屁股下面压着老唐刚才留下的湿痕。顾没有急着进去，先用两个指头慢慢揉她的阴蒂。段缨刚高潮过，那里敏感到一碰就缩，但她缩不了。她摇头，尾巴在垫子上左右扫。顾问：要不要我停。她不说话。顾把手指拿开，她喘着气，腰向上追了一下。很小的动作，但值班台后的记录员看得清楚。

主动程度提升，记一下。小邵在旁边说。

段缨的脸一下子红透。她偏开头，却把腿打得更开了一点。顾重新进入她，这次用嘴含住她的耳尖。她受不了这个，耳尖是她的命门。她弓起背，胸脯在薄背心里晃，叫声里带着哭。第二次高潮来得更长，她觉得自己像被从里到外翻了出来。顾退出去，把用过的套打结，丢进垃圾桶。空档开始了。

她躺在垫子上，腿还被分着。没人碰她。沙漏已经流完，值班员翻过它，沙子又开始流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慢慢平下来，身上到处是汗和别人的温度。腿间有东西慢慢流出来，凉的。她想合上腿，分腿杆不让。她开始觉得空，一种从里面泛上来的酸。她看着值班台，小声说：

还有没有。

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第三个男人正好走过来，他是轮换员里最年轻的一个，叫小邱。他蹲下，把她的脸扳向自己：你要什么，0719？

命令。

她说得很轻，像说一个秘密。

小邱笑了，不是嘲笑。他解开分腿杆，把她摆成展臀的姿势，那是第七张图卡。段缨自己塌下腰，尾巴撩到一侧。小邱从后面进入她，一边动作一边低声说：你记得图卡。你做得比图卡还快。段缨没说话，手在身后反握着，不是被铐住，是自己交叠的。她的高潮第三次到来时，身体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藏了。她忽然感到小腹一酸，一股热液不受控制地冲出来，打湿了垫子和她的大腿。她僵住，随即整个人都发抖。

失禁了。老唐说，叫清洁流程来。记录：N-0719 在高潮后失禁，写入清洁流程和装束规则，以后公共使用前少给水，使用后加尿垫。

段缨把脸埋进垫子。垫子上有她自己的气味，暖的，腥的。她听见拖把和水声，听见有人把这条记进档案。她没哭。她只是躺在那里，腿还在轻轻抽动。过了一会儿，她翻过身，跪起来，问小邱：

明天我还在这个位置吗。

小邱看了她一眼：你想不想换到离值班台更近的笼子？

想。

她说得很稳，像在回答一道题。小邱记下来：主动性合格，建议睡笼上调一档。

傍晚清洁时，值班员把她牵到淋浴隔间，用温水冲掉她身上半干的体液和尿痕。她站在排水口边，尾巴湿淋淋地垂着，让工作人员翻看她的腿根和膝盖。晚间的公开档案宣读又念到她的名字：N-0719，公共使用中主动配合，失禁一次，已记入清洁流程。她蹲在笼里，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把脸藏起来。笼门锁好，小灯亮着，她离值班台更近，近到能听见夜班翻纸页的声音。

深夜，段缨在笼里舔自己的尾巴。她想起刚被捕时，安全门开过两寸，夜风从外面扑进来。现在她离值班台很近，笼门锁着，但她没有再想门。她想的是明天排班，想的是沙漏会不会再被翻过来。她的尾巴在月光里慢慢卷起，又松开。

拍卖日前一天，段缨被带进面试室。房间很小，只有一张桌、一把椅子、一块圆形地垫。她跪在垫子上，穿的是白色薄衬衣和窄裙，领口开得很低，尾巴从裙摆下露出来。赵登记员给她重新别好颈圈：叫 0719。今天来的是候选饲主，问什么答什么。不会的就说不会。

第一个候选饲主是个女人，三十出头，说话很快。她问段缨：你会逃跑吗？段缨说：会。女人笑了，看档案里红色附页的缩略图。第二个候选饲主是个男人，黑西装，没摘手套，声音低而稳。他先不说话，把一叠档案放在桌上，慢慢翻。段缨看见那叠纸里有自己刚被捕时的照片，也有昨天的笼内影像。他看得很慢，像在验证货品与记录是否一致。

前后档案对照是拍卖前的规定动作。工作人员把两块屏幕推进来，同时播放两段录像。第一段是她被捕时在安全门前挣扎的叫声，尖锐，撕心裂肺；第二段是她昨天在公共兽舍里的录像，跪在垫子上，自己摆出展臀，尾巴撩到一侧，被进入时腰抬得很高。两段声音混在一起。段缨盯着屏幕，耳朵向后压。她听出第一段里自己的恐惧，也看见第二段里自己的主动。她没有移开眼睛。

哪一段更像现在的你？男人问。

两段都是我。

她说完，尾巴轻轻绕到身前，搭在自己膝盖上。男人在档案上写了什么。然后他站起来，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只灰色皮手套，放在她鼻尖前。段缨先是一僵，随后鼻尖凑近，眼睛半闭，肩膀慢慢松开。她认得这个动作，像驯化时寻找晏教官的手套。男人看她安定下来，说：气味认主反应可迁移。很好。他接着下口令：0719，跪姿。段缨在垫子上摆好，膝盖分开，手背在身后。展臀。她转过身，塌下腰，尾巴撩起来。窄裙滑到腰上，她没有去拉。

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再走回来。男人说。没有链子。段缨站起身，走到门口，站了两秒，然后转身走回他面前。她的步子很稳，像训练中无绳随行时那样。男人伸手，她低头把颈圈递进他掌心。她做这些时一言不发，但耳尖红着，尾巴尖小幅度地卷。

服从度 74，主动程度高，可以继续观察。男人把一张卡片放在桌上，我出价。

拍卖在当天下午。段缨被重新梳洗，毛发吹得蓬松，尾巴梳得发亮。拍卖礼装是酒红色的薄纱，比登记时那件更透，乳尖在纱下若隐若现。高跟鞋换成了带细链的展示款，链子从鞋跟连到脚腕。颈圈被擦得发黑，金属牌 N-0719 在灯下反光。因为失禁记录，她这天只被允许小半杯水，工作人员在高跟鞋里垫了吸水薄垫。工作人员用软管给她灌洗，她跪在排水口边，温热的水从体内流出来，把她洗得发软。她盯着排水口，想起检查室里的扩张器，想起公共兽舍的沙漏。她没有说话。

拍卖台不大，铺着白毡。段缨被牵上去，灯光亮得看不见台下。司仪念档案：N-0719，成年猫娘，十九岁，原名已停用。逃跑 4 次，红色附页 001 至 004。身体敏感点：耳根、尾根、外阴、阴道内壁。高潮潜伏期 6 分 40 秒。失禁记录一次，已写入清洁流程。服从度 74。公共使用排班 13:00 至 15:00。今日由候选饲主现场验看。

男人从台侧走上来，还是黑西装。他让段缨面对台下，然后抬起她的下巴，让她张嘴，看齿列。接着让她转身，捏了捏她的尾巴根。段缨的腰晃了一下，但没有躲。他解开薄纱前襟，用指尖拨弄她的乳尖，她吸了一口气，胸脯向前挺。最后他让她把一条腿抬到台边的金属杆上。她照着做了。裙摆滑开，台下能看见她腿间的润泽。男人把两根手指慢慢推进去，段缨发出一声极轻的鼻音，脚趾在高跟鞋里绷紧。他抽出手，把湿亮的手指举起来，给台下看。灯光明亮，那点水光像一层薄釉。

状态与档案一致。男人说。竞价开始。段缨跪回台上，尾巴垂着。数字从她头顶升过去，她听不清。她只记得自己刚被捕时，安全门开过两寸，她差一点就碰到雨。现在她跪在台上，等待一个价格把公共使用权限永远划掉。

落槌了。工作人员把她牵下台，男人在终端前签字。赵登记员把档案卡放进机器里，红色的公共使用权限字段被盖上一枚黑章：永久撤销。档案转为私人所有，饲主匿名。段缨的链子被交到男人手里。男人没有立刻牵走她，只是把链子在掌心绕了一圈，说：跟我走。

是。

她说得轻，但很快。不是恐惧，不是表演。她跟着他离开拍卖区，经过那扇后台的防火门时，她看了一眼。门关着。她没有去试。

私人套间在拍卖厅楼上，比兽舍任何一间都安静。窗帘拉着，只开一盏暖灯。墙边有一面长镜，镜子里，段缨还穿着那件酒红薄纱，高跟鞋的细链在脚腕上轻轻晃。她的新饲主把门关上，没有锁。他把她牵到镜前，从她颈上解下拍卖颈圈，换上一只更窄的黑色皮圈，内侧刻着同一串编号，外侧只多了一个小小的银色扣环。

从今天起，你的档案只有我能看。他说，手指从她下巴滑到喉咙，按在新颈圈上，叫 0719。

0719。

她立刻应。声音不大，像驯化时那样。

男人脱掉西装外套，搭在椅子上。他先让她跪在镜前，自己坐在床边，腿分开。她爬过去，脸颊贴着他的大腿。这个姿势不是图卡，是她自己找的。男人用鞋尖点了点地：面试时你的跪姿，再做一次。她退后一些，膝盖分开，手背在身后，正是图卡第一张的跪姿。他看了两秒，才把她的下巴抬起来，仔细看她：猫耳向前转，尾巴在身后轻轻摆，眼睛很亮，呼吸已经急了。他解开裤子，扣住她的后脑。她张开嘴，慢慢含进去。咸味，热度，他的气味混着她鼻尖残留的皮革味。她做得很慢，像在确认新主人的形状。男人低低嗯了一声，手指穿过她的头发，避开猫耳，只按在她后颈。她因此更卖力，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呜咽，胸脯在薄纱下晃。

够了。男人说。他把她拉起来，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，薄纱被推到腰间。她的腿张得很开，高跟鞋勾在他腿后。他没脱她的衣服，只把前襟拨开，乳肉从纱里滚出来。他含住她的乳尖，用舌头和牙齿交替磨她。段缨的腰先动起来，在他腿上磨蹭，尾巴卷住他的手腕。她湿得把薄纱贴在了腿上。

你自己来。他说。段缨扶着他，一点点往下坐。她太湿了，进去得很顺，但里面很紧，内壁绞着，像还在适应。她仰起头，猫耳向后倒，喉咙里滚出一串半是喘半是哼的声音。她开始动，先是慢的，像不熟练的骑乘，随后越来越快，酒红色的纱衣下摆跟着腰臀起伏。镜子里的猫娘张着嘴，尾巴翘得老高，乳肉随着动作拍出细小的浪。

男人突然扣住她的腰，把她按进床沿，从后面进去。这一下很深，她的脸埋进被子里，叫得闷而高。他一边动作一边说：在台上，你的身体报告我全读过。现在叫给我听。段缨咬住被子，不肯叫。男人放慢，只在外围磨她。她受不了，自己把腰送过去。男人问：要什么？

要你快一点。

她说了。声音闷在被子里，像哭。男人把她翻过来，从正面压进去，一边顶她，一边用拇指按她尾根。段缨的尾巴整个炸开，腰弓成桥，高潮来得又快又重。她叫得很大声，不再压着。男人没有停，就着她高潮后的绞紧继续抽送，她的大腿夹住他的腰，脚腕上的细链叮叮响。第二次高潮叠上来时，她几乎发不出声，只张着嘴，眼泪从眼角滑进头发里。

他最后射在她体内深处，段缨的腿一下绷紧，猫耳向后贴，尾巴慢慢垂下来，像终于用完了力气。她瘫在床上，身体还在一下一下地抽。他抽身时，带出的液体里混着一小股失禁的尿水，把床单洇深了一小块。男人没有动，只拿过软布替她擦，低声说：这条也会写进你的私人档案。段缨把脸埋进枕头，没有躲。男人没有离开，伏在她身上，手指慢慢揉她的耳根。她偏过头，无意识地舔了舔他的手腕。男人把她抱起来一点，让她的背靠在自己胸前。他拿起床头的平板，点开两段录像，正是拍卖前对照用的那两段：被捕时的尖叫与公共兽舍里的展臀。屏幕光照亮她的脸。男人问：现在哪一段像你？段缨看着画面，慢慢说：两段都像。都不够像。男人把平板放到一边，从背后搂紧她。

她靠在他怀里，尾巴慢慢缠住他的小臂，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呼噜声。那不是训练教会的，是她自己愿意的。

还跑吗？他问。

不跑。

她停了一下，又说：

门关着。

男人笑了一下。他起身，走到门口，把门打开。走廊里的灯斜斜照进来，像那天夜里的安全门。他光着脚站在门边，对她说：去关。

段缨慢慢下床，腿还在打颤。她赤脚踩在地板上，薄纱皱在身上，新颈圈贴着喉咙，腿间有东西沿着大腿内侧往下流。她走到门口，手搭在门把上。走廊里有风，凉的，带着楼下的消毒水味。她站在那儿，没有出去，也没有立刻关门。她回头看了男人一眼，然后轻轻把门合上，自己走回床边，跪在他脚边，额头靠上他的膝盖。

男人把手放在她头上，指腹擦过她的猫耳。她想起很久以前，她曾用捆着的手推开一扇门，差一点摸到雨。现在她亲手把门关上了。她仍是她。尾巴尖轻轻抖了一下，像第一次逃跑被踩住时那样。只是这具身体已经学会了留下。